2024年5月31日

我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张价值三十万的支票,签好名,把这张又薄又窄、还没有一张五十块纸币大的小纸头递给中介,买下一套我和先生都还没看过的千万房产。

2022年,我们来到香港的第七年,刚换好永久居民身份,终于获得了买房的资格。对于大多数港漂来说,拿到永久居民后有两件事,第一件事是换护照,然后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去旅行,第二件事就是看房买房。

尚陷在疫情中的我们,刚刚从首阳中康复,世界仍然隔绝如孤岛,哪也去不了,正好把空余时间填满了看房买房。

我和先生都是北方人,在差不多的年份前后脚来了香港,直到都快满七年换永久居民才遇见彼此。从单身到已婚,从香港非永久居民到香港永久居民,接连完成了两种身份的转换。

结婚不言而喻,而换身份后就买房,是因为按照当时的政策,在此之前如果想买房,非永居就得多向政府交15%的印花税。香港一套房动辄上千万,这15%都能换内地二三线城市一套房了,除非大富大贵,没有谁会提前买房花这冤枉钱(为了刺激楼市,这个政策最近刚取消,降低了买房的门槛,果然新闻里报道马上有新港漂出手买楼,立省三百万)。

这两个原因组合在一起,买房就成了我俩连商量都省去的默契。毕竟,过去的七年里,我们每年光是租房,都得花小几十万。

刚来香港时的我很幸运,抽中了学校分配的宿舍,不用两眼抹黑去外面租房,可就算是学校公用洗手间浴室和厨房的宿舍,单人间也要三千多一个月。

工作后,我在港岛南租了一间没有地铁、但是有直达巴士到中环的房间,房租瞬间翻了倍。升职加薪后,我又换到了上班只需要三站地铁八分钟的坚尼地城,这里在通关后,因为有着像是日本镰仓海边的惬意和一片片的西餐厅和海景咖啡店,已然成为了小红书打卡热门地。

我和朋友在网红的坚尼地城租的这套小两房,面积三四十平米,不包网不包水电,也没健身房和会所,每月房租一万六。房子年龄比我还大些,好在维护的不错,建筑师房东以自住的标准把这小房子装修成了北欧风,每个房间都很是通透敞亮,每个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景,时常有一群群的白色大鹦鹉在周围盘旋,偶尔还会有小松鼠沿着水管爬上爬下,把花生藏在我们洗手间的窗台外。

先生倒是没挪过窝,一直在九龙住着两万多一个月的两房,阳台外是繁华的旺角万家灯火,有健身房有游泳池,上班只需要一站地铁。眨眼七年过去,掐指一算,居然为房东贡献了将近两百万的房租。结婚后,我搬到他那里,想着在这短暂过渡一下,随即就开始了看房买房。

上车买房,是香港人的信仰,“全球最高房价城市”的盛名之下,挡不住香港人买房的热情。在香港恋爱真人秀综艺中,甚至有女嘉宾喊出了“有房才有,没房别来追我”的虎狼之词。

小到平民老百姓,大到明星富豪,买房不光是为了住,也是大家乐此不彼的投资秘籍,更是街坊们津津乐道的热门八卦话题。周星驰不光票房大卖,房产投资也是港星里的第一把交椅;刘嘉玲动辄出手豪爽,上亿的豪宅一套接着一套,分分钟转手赚千万;特首李家超大概是不爱买房子,名下只有一套房;而房产最多的香港官员,能有四十多套物业,谁让人家祖上就是香港“四大家族”之一,这些都是来源合法的家产。

那天,中介带着我和先生,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,炎热的大夏天里,没有空调的楼梯间像是蒸笼一般,等到我们三都满脸大汗淋漓时,满脸老年斑、走路颤巍巍的老两口才挪出电梯,满脸歉意的和我们说,“不好意思,走错去了另一栋楼”。

老了老了,路都不记得了吗?我心中暗自腹语,接下来了一幕让我多少开了眼:老先生抖抖嗖嗖的从腰上取下一大串钥匙,又在门口站了有一分钟,才到找对钥匙给我们开了门。

这套房子好不好另说,中介后来和我们说,这老两口在这小区有起码十套房子,平时放着收租,偶尔用钱时就放出一套。哎呦我的妈呀,那一长串的钥匙,就是腰揣一个小目标呀。

对了,那套房子所处小区,孟晚舟在那里也拥有一套百平米小复式,持货9年,她前阵子转手赚了上千万。

老夫妇这代人正逢香港经济腾飞的四小龙时期,六十年始的产业转移和升级,让香港一跃成为了亚洲最富裕的地区。那时候,港商就是大款的同义词,手里的现金流好得不得了,也没什么房屋限购政策,如果在那时有眼力见地搭上了香港地产爆发的早班车,的确可以积攒几代人的财富。

从97年的回归和亚洲金融危机,到2003年的非典,香港房价却遭遇了一波史诗级过山车式的先跌后涨,房价腰斩,不,直接斩到了膝盖——跌幅最多时超过七成。这使得大批刚刚上车买楼的中产业主,没梦想成真成富翁,反而一夜打回解放前,成了“负翁”,特别是当时首付最低甚至只需总房价的5%,房价一跌分分钟就被银行追债。一时间烧炭的业主频频登上新闻头条,罗列出来就有几十位,香港人买房投资的心态崩了,以至于影响到了董建华的提前卸任。

但风浪越大鱼越贵,在这历史性溃败的时候,也真有不怕死的先知大笔买入。就以当时非典受灾最严重的淘大花园为例,当时小区因为下水道设计的原因,导致七成居民确诊,其中四十多位去世,房价一路暴跌到半价以下都难以出手。

可就真有不忌讳不怕死的投资客扫货买入,从非典到新冠前,不到二十年时间,淘大花园的房价翻了六倍之多。

这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夫妻,如今安逸的轻松持有亿万房产,这其中的胆识和魄力,估计也是一部以命相搏的奋斗史,我和先生一边羡慕地流下口水,一边也是由衷佩服。

大家都吐槽香港的房子小,但小也有小的好呀。同样是两房,内地要七十平以上,香港普遍是四十多平米;三房的话,内地差不多要上一百平,而香港七八十平就足够。

虽说香港发明了公摊面积,并在内地发扬光大,但事实上,如今在香港买房,却是按照实用面积,所见即所得,已经把水份挤干了。所以,虽然香港每平米的单价比北上深翻倍还多,但按房型来算总价,和北上深其实差不多。

而且同样的房型接近的总价,香港的首付也低多了。一千万的房子,在北上深可不得准备个三成首付,加上各种税费,就是四百万的现金,在香港也就只需要一半,甚至可以更低,不到一千万的房子,首付连一百万都不用。

还有房贷利息,香港也比内地低不少,就算现在赶上了内地减息香港加息,但香港的成本仍然比内地低,再加上香港收入普遍更高,供房相对还是轻松些。

在我看来,香港还有个优势,那就是不光房子小,香港本身也够小。和超级大的北京上海比起来,香港简直有些袖珍——通勤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小时,毕竟超过一小时就到深圳了,每日通勤三四个小时的“睡城”,在香港是不存在的,住在哪都很方便。

说到这,可能有人会问了,香港不是有“居者有其屋”的公屋和居屋政策吗?听说很多人拿到永居之后,不都开始排队公屋居屋了吗?

很遗憾,这些都和我们无关。香港的公屋居屋都有严格的收入和资产限制,比如每户人均月收入不得超过1.2万,人均资产净值不得高于20万。

这样的政策保证了在全球房价排名前列的香港,也能人人有房住,但也隔绝了我们这些读书留港工作新港漂的机会——按照这样的收入水平,甚至都连入境处的居留签证都拿不到。

疫情期间,香港的房价行情颇为微妙,林郑月娥五年任内,香港房价几乎水波不兴,一轮轮的美元加息还在让原本已不坚挺的房价不断承压。

这些年,对于香港是很不容易的,从2014年的“黄雨伞”积攒到2019年矛盾彻底爆发的社会运动,香港就像是触了霉头一样,一波未息一波又起,迎头又和史诗级的全球疫情撞个正着。几十万人用脚投票离开了香港,带动着以人口为基础运行逻辑的楼市也开始蔫了。

祸不单行,由于香港执行联汇制度,港币和美元挂钩。大洋彼岸的美联储为了刺激经济,开启了一轮又一轮的加息,香港亦步亦趋的跟随,导致房贷成本也步步攀升,达到了历史高位。

本来,本地经济就受封关而大受影响,各个行业裁员减薪不绝于耳,买房还贷成本还越来越高。已经买了房在还的有产一族纷纷叫苦不已,市场上卖房的和买房的都同时开始观望,踌躇徘徊,不敢轻易出手。

可我和先生还是喜欢香港,生活了这么多年,这里的井井有条、制度成熟,还有无尽的碧海蓝天,都已然成为了我们的舒适区。她处于风口浪尖,她备受争议,全因为她处于中西十字路口,这里素来人来人往,总是有着别处无法取代的魅力。

我们说服自己,历史上香港房价跌得最狠的时候,就是回归后叠加了非典,但没过过久,香港房价又快速翻番。当年在市场上最恐慌的时候贪婪出手,大手笔抄底楼市的人,如今早就成为了亿万富翁。

再往大里说,世界级的金融中心地位、极其稀缺的土地供应、令人咋舌的人口密度、开放的移民政策,这些元素都能撑得起香港的房价,跌也跌不到哪去。

至于是不是要在加息的时候,铁着头加入供房一族,常年以研究宏观经济市场为工作的先生,用一句话打消了顾虑,“房贷三十年那么长,总是会遇上加息或者减息周期。买的时候是减息,未来也会遇上加息,我们买在了加息周期,未来也会减下去的。既然咱们是刚需,那就该出手时就出手。”

于是,我们在不大的香港,开始漫天撒网,谨慎收网。回看看房时,我和先生在三明治每日书洋洋洒洒写下的上万字共写,整个香港至少有十个区域入选我们的看房区域,北至屯门,南到港岛,东涉启德,西达东涌,看的房子着实接近有一百套之多,果然朋友此言不虚。

我们从春天看到了盛夏,每周末都游走在香港的各大区域,首先进入决赛圈的是东涌,这里靠近机场和港珠澳大桥,距离市区地铁半小时,距离我回珠海父母家,只需一小时,我甚至开始幻想着通关后,从自己家出发时告诉爸妈,等到父母家时就能吃上刚上桌的温暖家常菜了呢。

在这里,我们还能实现180度超大海景房的愿望,每天看着碧海蓝天,望着飞机起落,想想都觉得舒坦。背海靠山,途径香港迪斯尼,身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屿山,我那每天不运动不得劲的先生,也开始幻想着,等娃长大些能走会跑了,就要每周都带娃上山下海操练起来,迪斯尼就是自家后花园,还愁去哪给娃放电?

更感人的是,这里的房价比市区便宜多了,几乎是核心市区的半价,算得上是疫情期间的最洼地。因为靠近机场,香港航空业的半壁江山都住在这里,可疫情期间,世界封锁航班大减,航空公司也纷纷大裁员,航空业的业主也好租客也好,都想着落荒而逃,这里自然成为了降幅最多的地区之一。

算了算,以我们的预算,在市区也就是套两房,日后要是有了两个娃,势必还得搬家,但在风和丽日的东涌,我们就可以一步到位,拿下海景三房,甚至还能豪装一把。

在往返三次看房后,我们终于看中了一套客厅和主卧都有整面大海景,所有房间都方正敞亮的高层三室。中介说这业主是为了孩子读书就要移民了,算是“移民盘”。

疫情期间不少香港人改居加拿大、英国,受当地移民政策的要求,他们要在限期内处置掉香港多余的房产,否则要缴纳高额的税款,这就造就了香港房屋交易市场上抢手的“移民盘”。这类型的房子因为业主急着要赶在限期内出手,往往好谈价格而且成交很快,因而颇受欢迎。

我们还在庆幸自己赶上了好运气,象征性地砍了些价,美滋滋地签好了三十万的支票交给中介(在正式签订买卖合同前,业主不能对支票进行提现,支票只是展现实力和诚意),如果业主能接受我们的价格,那就一锤定音,握手交易。

可没想到,等了一周我们的支票都杳无音信,赶紧问中介,中介却说业主加价了,而且是在他的挂牌价基础上加了五十万。

还能这么玩?我和先生都被震惊到了,您要是嫌我们开的价低,都能商量,怎么还能往挂牌价上加呢?您这是真的有诚意卖房吗?

后来和熟悉香港房产套路的朋友聊天,才知道很多“移民盘”才不是真的移民盘,只是吸引像我们这样的小白买家的噱头罢了。真正的移民盘,业主藏着掖着才不会让你知道他急于出手呢,就算真有,也早就留给了房产中介的VIP客户。我们遇上的,不过是纠结犹豫的投资客,时常探探市场的价位,见市场不温不火,就没多少成交的诚意。

无奈归无奈,一切又回到了起点。我们又开始了每周末的看房,没过多久,又看上了一套兼有小区园林景和无垠海景的三房。看房时华灯初上,暖的灯映着木地板格外有种家的感觉,小区里的泳池波光粼粼,天色将暗,海天相连处显得格外平和。就这里了吧,也挺好的,我想。

写好了支票,这次中介一刻也不敢耽误,赶忙横穿香港去找正在外出吃饭的业主。而我和先生,则打包了些吃的,回家倒上了两小杯汾酒,小小仪式感的干了个杯,庆祝我们的新屋落定。

可等到我们酒足饭饱,还不见中介完成使命,这时都快晚上十一点了,我们打给中介问咋个回事呢?中介拖着疲惫而无奈的声音说,“哎呀,业主又去看电影了,我们现在就守在电影院,等她看完就把支票给她。”

“算了算了,我看业主怕是动摇了想悔价。真想成交的话,从电影院出来拿张支票,又耽误不了几分钟,要是没诚意,就是在躲着你们,等到电影结束了,你们也拦不住。回去吧”,先生说,隔着电话我也感受到了电话对面中介失望和疲惫的样子。

幸福来得这么快,走得也这么快。我和先生默默的又干了下杯。罢了罢了,出手两次都被业主耍的团团转,看来我们和东涌无缘。

毕竟此时的香港已经几乎应阳尽阳全民免疫,大家都预计着长达的三年的封关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。只要旅游恢复物流恢复,东涌又将迎来春天,业主们的内心也开始蠢蠢欲动,再坚持捂捂盘,价格马上就能回涨上去了,何必急着赶在通关前的黎明,低价出手呢?也难怪东涌业主们纷纷反悔。

那就捂着吧,爱卖不卖,我们心中彻底放下了东涌,放下了那边的青山碧海。想想那里也挺远的,而且毕竟郊区,论保值的话,肯定是不如市区的。再说郊区的教育嘛,也没多好,说不定等孩子上学了,还是逃不过要搬家。

托看房的福,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了那么多香港本地人的家。虽然现在抖音和小红书上有很多陌生拜访香港人家里的小视频,但多半是想互相推广的网红们的小剧本。

香港local,也就是土生土长的香港本地人,既有着许多大都市人的通病,又带些殖民地英国人传下来的架子,结合起来就是颇为寡淡的距离感。

即便是再熟的朋友,也很少邀请到家中拜访做客。客观上看,香港的家也就那么大,做客多少有些为难;但根本原因,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,礼貌和秩序是香港人背负的保护盔甲,带的高温并不会让香港人热情起来,永远16度的空调反而更能代表香港人。

就像是大家都觉得香港人排外、歧视内地游客,其实他们歧视的多半不是身份,而是礼教。有没有按秩序排队、有没有在地铁大巴上大声喧哗、吃喝推挤、有没有按照规则做事,这才是香港人评判别人顺不顺眼的关键。

在香港十年,我不大觉得有被“歧视”过,唯有一次被旁人指责,就是因为我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,没留意旁边有人就径直走到了电梯门口,马上听到了身后传来压抑的怒火“去后面排队啊”。

排队代表的秩序感,算得上是香港人另一个信仰,一板一眼按规矩做事,看似不通融很死板,但在这种规矩的基础上,却建立起了更加低成本的游戏规则。

就拿我们买房为例,没有房管所、不用面签过户、连房产证都没有,无论是百万千万还是上亿的房子,简简单单签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就好了。甚至整个买卖完成了,我们买家和卖家都没有说过一句话,见过一次面,价格是双方中介谈好的,合同是双方律师看过的,我们和卖家各付各的中介和律师费就好,简简单单只要半小时不到,一切行云流水,熟练的就像是流水线一般顺畅。

有意思的是,我们买房主要是为了婚后自住,所以看的房也多是小家庭的业主,新婚的我,甚至从中观察出了一些家庭中的权力与秩序。

有次我们看上了一套即将移民的退休夫妻的房子,就像大多数的香港中产,房子的主人十分礼貌而谦和,笑容满面的带着我们参观他们的房子,我们也是一条龙式地微笑弯腰打招呼,嘴里不断地说着“唔该塞”(意思是“麻烦啦”)。

入户是精致的小花砖,区分开了玄关区和客厅,一下有了回家的仪式感。厨房也装饰了各种葡萄牙式的水果与花朵花砖,顿时有了轻松绚丽的南欧风情。

看得出,这家中是太太说了算,每个角落都布置的整整齐齐清清爽爽,餐桌上的白色蕾丝桌布,阳台上的花草与小桌椅,都流露出女主人的用心。

女主人笑意盈盈地和我们介绍着房子,先生则交叉着手,微笑着站在旁边。橱柜上摆着一家的合影和天主教的箴言,这是一个典型的香港中产家庭的样子,随着子女长大,夫妻俩退休后,也将移居到更加舒适的其他英联邦国家享受生活了。

在同一天,我们还看了一套老公说了算的家,那真是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,什么玉雕博古架之类各种老男人喜欢的玩意,把原本宽敞的家塞得是水泄不通,几乎都要看不出房子的户型。门口还摆放着比双开门冰箱还大的酒柜,珍藏着各式红酒,见我先生感兴趣,还兴致勃勃的拉着我们介绍了各种藏酒。

“喜欢我们房子的话,那套龙舟玉雕就送你们吧”男主人豪爽的大手一挥,而他的太太略有拘谨的坐在沙发上微笑,眼神随着我们在房间各处游走,除了打招呼外,始终没有说一句话。

看房的间隙里,我们也时不时去拜访港漂朋友们的家,扯扯买房经。也算是得益于疫情,去不了餐厅吃饭的我们,开始将聚会改到了家里,人与人的距离也一下近了不少。

N和T是我们身边一对les好友,来自三线城市的她们,大学毕业后一同奔赴香港,如今在一起也将近十年。换了永居身份后,她俩先买了一套接近千万的一房一厅作为自己的小爱巢。不过买房这事实在上头,第二年她们又用另一个人的名额,在郊区买了一套投资房用来收租。

在她们家的餐桌上,摆着一个丑萌丑萌的五彩针织纸巾盒,这是她们刚来香港时,在海边创意集市买的,当时要一百多,对于初来乍到的她们并不便宜,但架不住刚到香港的新鲜感和一见动心,便带回了家。后来两个人不断升级打怪,不到十年时间,便靠着自己的实力在香港买了两套小房子。

我还记得这对朋友讲过一个故事,有天下班,她去市场买了一条刚死的鱼,忽然觉得自己毕业后日复一日的工作就像这条死鱼一般,翻着白眼、一动不动。如果继续过这样的生活,还有什么意思,只能是别人桌上的一道菜。

然后愤而辞职,搞起了自己的生意,正巧赶上行业热潮,收入在短短几年翻了几番。另一位则选择了在金融机构里走专业路线,一步步打怪升级,考证加班一个不拉,几年过去也是一路升职加薪。两个人合力搞钱搞事业,过上了一屋两人猫狗双全的幸福小日子。

这个丑萌丑萌的针织纸巾盒就成为初来香港的纪念物,提醒着她们当初的起点是多么低,如今却有了这么多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?

香港虽然有着比非洲还夸张的贫富差距,但仍有无限的机会给所有努力的人,也愿意包容各种各样的人,管你是谁从哪里来,这里没有该爱谁不该爱谁的异样眼光,没有女生就应该结婚生子的莫名期待,只要敢拼能拼,每个人都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,这就是最朴素的狮子山精神。

香港始终是个严重分化的城市,香港本地人垄断了最高薪的医护行业,港漂和外国人瓜分着金融法律这些专业技术职位,分别代表着中资和外资在香港的话语权争夺。

对于没能成为学霸的普通香港本地人,想等政府分配的公屋居屋,就要受限于月收入和净资产的申请资格要求,意味着放弃升职加薪的发展;靠着寻常的一份工资,又没有父母的支持(香港的父母非但没有为子女买房掏钱的习俗,相反子女工作后就要给家里上交家用),想自己存钱上车买房,实属不易。当大多数年轻人都看不到希望时,难免会对社会充满失望甚至怒火。

经历了两三个月的奔波和接二连三的反转打击,我们在全香港跑来跑去都累了,歇了一段时间,就偶尔在家附近的奥运看看,买生不如买熟,这里是这十来年新兴的中产社区,处于九龙的传统商业中心油尖旺区,又临近CBD中环和西九龙,许多内地港漂都选择住在这里,把这变成了香港普通话率最高的地区。

有一天,我买完菜经过一家小小铺面的地产中介,看到窗口贴着的几套房子好像是没看过的,便拎着几包菜,像是大妈一般走进中介公司,留了个号码说想看下房。

第二天下班,中介便带着我们看了几套,其中有一套就在我们住的房子的一街之隔,也是我和先生在之前看房时都漏掉的一个小区,没想到却真不错。特别额外加分的是,这小区是整个区域最大的社区,小区内的花园不逊色于小公园,以后遛爸妈遛娃都有去处了呢。会所也是这一带最大的,网球场、羽毛球场、篮球场俱全,不光有室外泳池,还有室内恒温泳池,也不用担心冬天没得游、夏天会晒黑了呢。

只是我们想看的那套房,目前还有租客住着,是看不了房的。在香港,租客没有配合业主让别人看房的义务,甚至连照些照片都无需配合,我们只能看低楼层同户型的房子,大概找到些感觉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这套更高楼层的房子反倒比低楼层的空房开价更低。

但不能眼见为实,多少还是放心不下。我和先生始终下不了决心,担心房子会不会有什么硬伤,会不会入住了发现水电线路有问题,有事没事就到房子门口转悠几圈,从楼道里窥探这房子究竟好不好。

我也是和身边朋友各种打听,发现不少人都是类似的情况,就连我之前在坚尼地城住的那套房子,房东也说买前没看过,甚至连同户型的参照都没有,身为建筑师的房东只能来来回回研究户型图,也算是没浪费自己的专业。

“只要小区本身质量过得去,不同楼层的房子你们也感受了朝向,如果你们入住前要全部翻新装修的话,房子看不看没关系啦。也就是现在看不了房,业主才愿意稍微割肉让价,要是能看房那就不是这个价啦”,有经验的朋友都这么说。

还是有些不放心,好在香港所有的房屋交易的前世今生都是可查的,我查了查这业主恰好是我就读大学的一位副教授,根据这套房过往所有历史登记记录,我脑补出了这套房的故事——

这套房是副教授大概三十岁出头买的,估计是海外求学后回来准备结婚,过了几年加上了太太的名字,看名字好像是内地人,八卦的我又按图索骥地查到了她是位律师。后来估计是太太也要买房,又做了转让手续,把名字移了出去。

感觉是体面靠谱的人,可能是出于对母校的莫名信任,我觉得也是可以下决心了。果然,在我们写好支票交给中介后,副教授都没谈价,爽快的接受了我们的报价。这房子自从十来年前副教授入手到现在卖出,价格也是翻了接近两倍,也是满意离场,皆大欢喜。

接下来,我和先生开始了各种琐碎的收尾工作,联系律师楼办转名、找银行做按揭,精挑细选设计公司,开启长达半年的装修,努力地在这小小的房子里,塞下我们大大的生活憧憬,这又是一个长长的故事,可比买房挑战多了。就连元旦,我们都哪都没去,两个人又化身为灰头土脸的泥瓦工,在新家里忙前忙后,这时,才有了这个家真正属于我们的感觉。

终于,赶在春节前,我和先生吭哧吭哧地清空旧家,想着不过一街之隔,就自己搬家,硬是腰酸背痛地把二三十个大箱子堆在新房的客厅,那一刻疲惫远远战胜了兴奋,只想赶紧搬完了躺平回家过年。

直到春节后,我们才真正住进了自己的小窝,开始了新一阶段的生活。我和先生就像搭巢的鸽子,忙进忙出矜矜业业地把我们的小家搭建了起来,每付出的一点努力,都是向着我们向往的美好生活驶进的一步。

11月16号-29号,即将开始,我们希望用14天时间帮助你寻找并写出自己的故事,资深编辑将和你一对一交流沟通,挖掘被忽略的感受和故事,探寻背后的人文意义和公共价值。让你的个体经历与声音通过你自己的独特表达,被更多人听见和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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